第十三章 溺水的人(下)-《靖周旧书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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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   崔音道:“她是去长安为质,不是去给你写日课。”

    沈昭哑声道:“那五日一封。”

    沈韫原本想笑,可看见沈昭眼里的水光,忽然笑不出来了。

    沈昭这个人在外头张扬了一辈子,骂人、杀人、饮不得酒也敢在军宴上端着杯盏装样子,什么场面都撑得住。可到了襄阳城门下,他的女儿要走了,他竟像忽然不知道怎么做一个节度使。

    他只会反复替她理披风。

    理完又理。

    像只要那根带子系得够紧,长安的风雪就吹不到她身上。

    沈韫低声道:“阿爷,我会回来的。”

    沈昭点头。

    “当然。”

    他点得很快,像怕慢一点,这句话就不灵。

    “你当然会回来。”

    可说完这句,他眼泪忽然掉了下来。

    沈韫一下慌了。

    “阿爷。”

    沈昭抬袖胡乱擦了一把,嘴还硬着。

    “风大,吹得眼疼。”

    崔音终于忍不住,低声骂他:“沈昭,你别招她哭。”

    沈昭道:“我没有。”

    他声音都哑了。

    沈恪站在旁边,眼睛也红,却还要把那袋没熟透的橘子塞给沈韫。

    “韫娘,路上吃。”

    沈韫接过来,手指攥得很紧。

    沈恪低声道:“酸了别骂我。”

    沈韫说:“你就不能给我摘甜的?”

    沈恪笑了一下。

    “甜的留着,等你回来吃。”

    沈韫那时候真的以为自己会回来。

    沈昭哭成那样,她还在心里想,阿爷真夸张。

    不过去长安几年。

    她会回来的。

    一定会回来的。

    崔音替她把碎发别到耳后,手指很凉。

    “韫儿,阿娘在襄州等你回来。”

    沈韫说:“知道了。”

    崔音握着她的手,却没有立刻松。

    沈昭在旁边胡乱擦眼睛,沈恪低头踢着城门边的小石子。

    他们都在等她上车。

    可那一刻,沈韫忽然不想走了。

    她想说,阿爷,我不去了。

    想说,阿娘,我想留在襄阳。

    想说,阿兄,那袋橘子你自己吃吧,我不去长安了。

    可宫中的旨意已经到了。

    山南东道留后必须入京谢恩。

    沈昭已经替她上了表,崔音已经替她收好了衣裳,沈恪已经把酸橘子塞进她手里。

    所有人都舍不得。

    可所有人都知道,她不能不走。

    那是沈韫第一次真正明白,原来有些分别,不是谁不够爱,才拦不住。

    正因为爱得太深,才只能亲手把她送出去。

    她上车时,没有回头。

    她怕一回头,就走不了了。

    那是她最后一次见阿娘。

    也是她最后一次见到父亲、母亲、兄长都站在襄阳城门下送她。

    可那时候,没有人知道那是最后一次。

    长安三年,她无时无刻不想回家。

    宫城雪落时,她想襄阳冬天没有这样冷。

    进奏院灯尽时,她想崔音这个时辰大约已经睡了,沈昭或许还在宣忠堂看军报,沈恪也许又从马场带回一身土。

    有人在御前试探她时,她想沈昭若在,一定会笑着把话挡回去。

    夜里病得发冷时,她想崔音若在,会不会摸摸她额头,骂她逞强。

    甜羹送到案上时,她会想起沈恪半夜塞给她的麦芽糖。

    她把这些想念压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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